青枫岭的苦芽

闽西的雨季漫长，青枫岭的雾总也散不透，把半山坳的土坯房浸得潮冷。

阿卯三岁那年，终于学会了稳稳地走路，却依旧瘦得像根芦柴棒，胳膊腿细得能看清皮下的骨头。

林春秀总想着法子给他补身子，可家里的米缸永远是半空的，王半仙的酒坛却从来没空过。

每天天不亮，林春秀就得爬起来，先给王半仙烧好洗脸水，再去灶房煮稀粥。

米少**，粥清得能照见人影，王半仙却要先盛一碗稠的，就着腌菜喝下去，然后再倒上半碗米酒，慢悠悠地品着。

等他喝完酒，扛着罗盘出门看**，林春秀才敢把灶底剩下的米汤，兑上一点点碎米，喂给阿卯和阿石。

阿石己经八岁了，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，却格外懂事。

他会帮着母亲拾柴、喂猪，甚至学着搓麻绳补贴家用。

每次喝米汤，他总是先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给阿卯，自己只喝那碗寡淡的汤水，黑亮的眼睛看着弟弟，满是疼惜。

阿卯不懂事，有时会哭闹着要更多的米，林春秀就抱着他，眼眶发红地哄：“卯卯乖，等娘把麻绳卖了，给你买糖吃。”

可那糖，阿卯从来没吃过。

王半仙对两个孩子向来不管不顾，喝醉了酒，还会对着林春秀骂骂咧咧：“你这两个拖油瓶，吃我的喝我的，一点用都没有！”

林春秀只能低着头，默默忍受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。

有一次，阿卯不小心摔碎了王半仙喝酒的粗瓷瓶，王半仙顿时红了眼，扬手就要打他。

林春秀扑过去把阿卯护在怀里，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却依旧死死抱着儿子，不肯松手。

阿石站在一旁，急得首跺脚，眼里满是愤怒，却只能发出 “呜呜” 的声音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
从那以后，阿卯再也不敢靠近王半仙的酒坛，也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
他知道，只有乖乖听话，才能少挨骂，少让母亲受委屈。

每天，他都会跟着阿石，在院子里玩耍，或者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

他最喜欢的，是母亲晚上搓麻绳的时候。

昏黄的油灯下，母亲的手虽然粗糙，却格外灵巧，一根根麻线在她手里变成结实的麻绳。

阿卯趴在母亲的腿上，听着她轻声哼唱着闽西的山歌，那歌声里满是忧愁，却也带着一丝温暖，像米汤一样，滋养着他贫瘠的童年。

有一年冬天，天气格外寒冷，青枫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，把山路都封了。

王半仙没法出门看**，只能在家喝酒，脾气也变得越发暴躁。

家里的柴火不多了，林春秀只能让阿石带着阿卯，去山上拾些枯枝。

山路湿滑，阿卯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，流了好多血。

阿石急得团团转，赶紧把弟弟扶起来，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血，然后背着他，一步步艰难地往家走。

回到家，林春秀看到阿卯受伤的膝盖，心疼得首掉眼泪。

她赶紧找来草药，嚼碎了敷在阿卯的伤口上，然后用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好。

王半仙坐在一旁，喝着酒，看都没看一眼，还不耐烦地说：“这点小伤，哭哭啼啼的，晦气！”

林春秀没理他，抱着阿卯，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，轻声说：“卯卯不怕，娘在呢。”

阿卯依偎在母亲的怀里，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艾草和汗味，心里的疼痛渐渐消散了。

夜里，阿卯躺在母亲和阿石中间，身上盖着母亲补丁摞补丁的棉袄。

他听着外屋吴半仙的鼾声和喝酒的声音，看着母亲疲惫却温柔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，这个家虽然艰苦，虽然冰冷，但只要有母亲和哥哥在，就有一丝暖。

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，像阿石一样，把这份暖藏在心里，安然入睡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寒鸦的叫声被风雪淹没，青枫岭的夜依旧寒冷，但阿卯知道，只要母亲在，他就不会被冻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