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下余生，岁岁相念

雪落一九六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来得比往年都早。刚入十一月份，关外的风就裹着碎雪，没日没夜地刮过辽西的小山村，把村头的老槐树刮得枝桠摇晃，把家家户户的土坯房檐刮得结了层薄薄的冰棱。，李守义家的土坯房里，倒透着一股子暖。铁皮炉子烧得通红，炉盖边温着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，缸里是晾着的白开水，缸沿凝着细密的水珠，顺着缸身慢慢滑下来，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。，腰板微微弓着，手里捏着根粗麻线，线尾系着枚磨得发亮的钢针，正替老伴李守义缝补那件穿了三年的黑粗布棉袄。棉袄的左袖口磨破了个不小的洞，里子的棉絮露出来，沾着些灰尘，她先把棉絮一点点理顺，再剪了块同色的粗布补丁，比着洞口抿平，然后捏着针，一针一线地缝。。指腹磨着厚厚的茧，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、下地干活磨出来的，指节有些肿大，天冷了还泛着青，可捏针的手却稳得很，粗麻线在粗布上走得密密匝匝，针脚又匀又实，半点不打晃。线拽得紧，每缝几针，她就用牙咬着线尾扯一下，把线结抿进布里，生怕漏了风，让老伴出门受冻。，离炉子不远，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铁皮烟盒，烟盒里只剩最后几根烟卷，是村里供销社卖的最便宜的那种，呛得很。他却没点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老伴的手，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模样，眼神软乎乎的，像炉子里烧得化开的煤渣，温温的，没有半点棱角。，头发白了大半，鬓角的白头发尤其密，用根黑布条简单束着，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，眼角的纹路皱起来时，像田埂上的沟壑，那是风吹日晒、岁月磨出来的。背也有些驼了，那是年轻时扛活、当兵落下的毛病，可坐在炕沿上的模样，依旧透着一股子硬朗，只是这份硬朗，只对着外人，对着王桂兰时，早磨成了绕指的柔。“别老盯着我看，眼酸。”王桂兰头也没抬，声音哑哑的，带着点关外女人特有的粗粝，却又软和，“快把烟点上吧，攥着干啥，冻手。”，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，又摸出火柴，擦着了，火苗映着他的脸，暖融融的。他吸了一口，烟味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，然后把烟盒放在炕边，伸手替王桂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她的头发也白了不少，挽在脑后，用根木簪别着，额前的碎发被炉火烤得有些卷，贴在额头上，他替她捋到耳后，指尖碰到她的额头，凉丝丝的。“不酸。”李守义的声音也哑，比王桂兰的更沉，“看了四十年了，还没看够。”，钢针差点扎到指尖，她抬眼瞪了他一眼，眼角却偷偷弯了弯，嘴角也抿着点笑意，嘴上却嗔着：“老不正经的，一把年纪了，还说这些酸话。”，手里的针脚却慢了点，心里头像被炉子烤着，暖烘烘的，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。。从一九四二年春，她十八岁嫁给他，到一九六二年冬，整整四十年。这四十年，像村里那条绕着山走的土路，弯弯曲曲，坎坎坷坷，走得磕磕绊绊，却也一步一步，走到了现在。，天也是晴的，却没有现在这么暖，是初春，关外的雪还没化尽，地里的土还冻着。她是邻村王家的姑娘，十八了，在村里也算大姑娘了，爹娘托媒人说亲，说的是靠山屯的李守义，十九岁，人老实，肯干活，家里虽穷，却只有他一个儿子，爹娘都是厚道人。，都是媒妁之言，父母之命，她没见过李守义，只听媒人说，他个子高，肩膀宽，干活一把好手，性子也温和，不会欺负人。爹娘点头了，她也就点头了，心里头没什么欢喜，也没什么难过，只觉得，女人这辈子，大抵都是这样，找个老实人，嫁了，生儿育女，操持家务，一辈子就这么过了。，没有红绸，没有喜酒，甚至没有一件新衣裳。李守义骑着家里唯一的一头**驴，来邻村接她，毛驴身上搭着块粗布垫子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，裤子上还打着补丁，却洗得干干净净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见她，脸涨得通红，**头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，只憋出一句：“桂兰，走，回家。”
她就上了毛驴，坐在他身后，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角。他的肩膀很宽，后背很结实，骑着毛驴走在乡间的土路上，颠簸着，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，还有淡淡的泥土味，很踏实。
到了**，新房就是一间土坯房，炕上铺着一床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被，被角缝着补丁，却洗得干干净净，没有一点异味。桌上摆着两个白面馒头，还有一碗红糖水，那是婆婆攒了好久的白面和红糖，特意给她准备的。
她的嫁妆，只有一个小木箱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，还有一方她自己绣的手帕，手帕上绣着一朵简单的莲花，针脚不算好，却是她熬了几个晚上绣的，那是她唯一的念想。
新婚之夜，李守义坐在炕沿，还是红着脸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桂兰，以后有我一口吃的，就有你一口，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，王桂兰记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，他果然没让她受委屈。哪怕日子再苦，再难，他都把最好的留给她，把最难的活自己扛着。
婚后第二年，她生了个儿子，取名***，那时候村里都兴取这样的名字，盼着**越来越好，日子越来越好。儿子的出生，给这个穷家带来了不少欢喜，可也添了不少负担，家里的口粮更紧了，李守义就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了才回来，除了种自家的地，还去村里的砖窑厂扛砖，挣点微薄的工钱，换点粮食和布。
她在家带着孩子，操持家务，喂猪养鸡，缝缝补补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晚上李守义回来，她总会把温在锅里的粥端出来，哪怕只是一碗玉米粥，也会给他多盛点，自己和孩子少喝点。他总说：“你也多吃点，带孩子累。”她就说：“我不饿，你干活累，得多吃点。”
日子虽苦，却也安稳，像炉子里的火，温温的，烧着，盼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
可这份安稳，只过了一年。
一九四五年，村里征壮丁，说是要去当兵，保家卫国。村里的年轻男人，但凡年满十八岁，身体没毛病的，都被抽了去，李守义也在其中。
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鸡还没叫，村里的喇叭就响了，村干部挨家挨户地喊，让被征壮丁的男人赶紧到村头集合。
王桂兰一夜没睡，摸着黑起来，给李守义收拾行李。家里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，还有一双她连夜缝的布鞋，鞋底缝了三层，纳得密密实实，她说：“路不好走，厚底的，不硌脚。”又往他怀里揣了十几个窝头，是她攒了几天的玉米面做的，还有一小包盐，用粗布包着，“在外头，别亏了自己，能吃就吃点。”
李守义站在一边，看着她忙前忙后，眼圈红红的，却没说话。他知道，这一去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，甚至不知道，还能不能回来。关外的仗打得紧，村里出去的壮丁，好多都没了消息，他心里怕，怕自己走了，她一个女人，带着孩子，怎么过？
收拾好行李，天刚蒙蒙亮，村头的喇叭又响了，催着集合。李守义背起简单的包袱，伸手抱了抱她，又抱了抱还在熟睡的儿子，儿子才一岁多，小脸胖乎乎的，睡得正香，还不知道爹要走了。
“桂兰。”李守义的声音哽咽，说不出话，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，“等我。”
王桂兰靠在他怀里，肩膀微微抖着，却没哭，她咬着唇，把眼泪憋回去，抬头看着他，眼神定定的，像关外的山，坚定，执着：“你放心走，我等你。守着房子，守着咱的地，守着建国，一直等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，我和孩子，等你回家。”
她送他到村口的老榆树下，树下站着好多人，都是村里的女人和孩子，送自家的男人和爹。喇叭声催着，李守义转身，跟着队伍走了，走得很快，没回头，他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，就会哭出来。
王桂兰站在老榆树下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，她还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直到太阳升起来，雪化了，地上的水冻成了冰，她的脚冻麻了，才抱着孩子，慢慢走回家。
那一天，她没做饭，没喂猪，就坐在炕沿上，看着李守义坐过的地方，看着他的包袱放在炕边，看着那碗他没来得及喝的玉米粥，凉了，结了层皮。
孩子哭了，她才回过神，抱着孩子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孩子的脸上，砸在粗布的衣襟上，晕开一片湿痕。
她不知道，这一等，就是漫长的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