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河进入我眼底

蝉鸣声是从老槐树浓密的叶隙里漏下来的，黏黏糊糊，像融化的麦芽糖，把七月的午后拉得老长老长。

六岁的林微暖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眼睛却忍不住往巷子口瞟。

这里是外婆家所在的小镇，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，空气里弥漫着井水的凉意和谁家午饭的油烟味。

爸妈说要在这里住一阵子，等新家收拾好就接她回去。

可林微暖不喜欢这里，除了外婆的糖罐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有点害怕。

尤其是巷子里那几个总爱朝她扔小石子的男孩。

“喂，新来的小不点，哭包！”

尖利的声音划破午后的宁静，那几个男孩又出现了，领头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棍，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。

林微暖吓得往后缩了缩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她不是爱哭，只是真的很害怕。

就在她以为小石子又要飞过来的时候，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她面前。

是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，头发有点乱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下巴尖尖的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几个男孩，眼神像巷口老井里的水，有点凉。

领头的男孩被他看得有点发怵，嘟囔了一句“有什么了不起”，到底还是带着同伴跑开了，跑远了还回头喊：“沈星河，你等着！”

沈星河？

林微暖小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有点好听。

男孩转过身，低头看她。

他的眼睛很大，瞳孔是很深的黑色，像藏着夜晚的星星。

“没砸到吧？”

他的声音有点低，不像刚才那几个男孩那么吵。

林微暖摇摇头，又觉得不够，小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
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，像小猫叫。

男孩没再说话，只是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坐下了，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，双腿自然地屈起，双手抱在膝盖上，望着巷子口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空气里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和偶尔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林微暖偷偷看他，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个用红绳编的手链，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、光滑的鹅卵石。

“你叫沈星河吗？”

她忍不住小声问，好奇心压过了害怕。

男孩侧过头看她，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他嗯了一声，算是回答。

“他们为什么叫你阿星呀？”

刚才跑开的时候，她好像听到了。

这次男孩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，虽然很快就消失了。

“我妈说，我出生那天晚上，星星特别亮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微暖的心湖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
那天之后，林微暖就经常能在老槐树下看到沈星河。

他好像总是一个人，要么坐着发呆，要么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
林微暖一开始还有点怕他，觉得他有点凶，可渐渐地，她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凶。

有一次，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，看得太入神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盖擦破了皮，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沈星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、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。

“给。”

他把创可贴递给她，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。

林微暖愣住了，接过创可贴，小声说了谢谢。

他没走，就在旁边看着她，等她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好，才又拿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画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是他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，因为他看到她盯着小卖部的货架看了很久。

他们一起在槐树下做过很多事。

分享一块硬邦邦的水果糖，林微暖总是把糖纸小心地攒起来；看蚂蚁把一粒米饭搬进洞里，沈星河会告诉她蚂蚁的家在哪里；下雨天，就躲在屋檐下，听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，林微暖会给他讲***里的故事，他总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
林微暖觉得，沈星河就像老槐树下的小太阳，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冷，但总能在她害怕的时候给她一点光和热。

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跑到老槐树下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她会把外婆给的糖留一半给他，他也会把捡到的好看的石子送给她。

她知道了他的爸爸妈妈很忙，很少有时间陪他；知道了他喜欢看天上的星星，长大了想当宇航员；还知道了他其实很会画画，地上那些奇怪的线条，原来是飞船和星球。

“阿星，你看，这个像不像你说的土星？”

林微暖捡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，又在旁边画了个环。

沈星河凑过来看，点点头，难得地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：“有点像，不过土星的环没这么歪。”

他拿过树枝，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，线条流畅了很多，那个环也圆了不少。

林微暖看得眼睛都亮了：“阿星，你好厉害啊！”

他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低头挠了挠头，耳根有点红。

这样的日子像串在细线上的珍珠，明亮而珍贵。

林微暖几乎要忘了刚来这里时的害怕，觉得这个小镇也没那么讨厌了，因为有阿星在这里。

可是，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突然，离开也总是毫无预兆。

那天下午，林微暖像往常一样，揣着半块外婆给的桂花糕，跑到老槐树下。

可是，树下空空的，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。

她等了很久，从太阳还很高，等到它慢慢变成橘红色，躲到了屋顶后面，巷子里渐渐升起了炊烟，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一个星期……老槐树下再也没有出现过沈星河的身影。

林微暖问过巷子里的老人，他们只是摇摇头，说好像看到沈星河家的人这几天一首在搬东西，好像是要搬走了。

搬走了？

林微暖的心一下子空了一大块，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。

她跑到沈星河家门口，那扇总是关着的木门紧紧地锁着，门缝里塞着几片落叶。

她才想起，好像有好几天没看到他家的灯亮过了。

他怎么没告诉她呢？

哪怕是一句再见也好啊。

林微暖蹲在沈星河家门前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他送她的、光滑的鹅卵石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蝉鸣依旧聒噪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可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，就这么消失在了她的童年里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。

她只记得他叫沈星河，记得他手腕上的红绳手链，记得他画的飞船和星球，还有他偶尔露出的、带着虎牙的笑容。

只是那时的林微暖还不知道，这颗落入她童年的小星星，会在许多年后，以另一种方式，重新照亮她的世界。

而此刻，她只能抱着膝盖，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，任由失落和疑惑，像藤蔓一样，悄悄缠绕上小小的心脏。

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呢？

这个问题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，埋进了林微暖的心里，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，偶尔会被风吹起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