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痕之下，凡人逆行

街角的征召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机油味儿，是我今天特意早下班绕路买的。晚晚念叨好几天了。我站在第七社区公立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合金栅栏门外，看着里面灰扑扑的教学楼。放学铃还没响，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学生影子在走廊里晃。我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左手背那道疤，粗糙的触感让人稍微安心。今天活儿干得顺，老陈多结了五十块，晚上能给晚晚加个肉菜。她正长身体。“相位稳定塔”切割成生硬的几何块，塔顶幽幽的蓝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来，像一只只没有温度的眼睛。人们习惯了，低头匆匆走过，悬浮车流无声滑行。裂痕时代第二十七年，生活就是缝缝补补，在巨塔的阴影下挤出一丝暖意。我等着。，声音来了。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尖啸，高频，冰冷，瞬间刺穿耳膜扎进脑仁。我猛地弓起身，零食袋差点脱手。街上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，僵在原地。。。，怀里温热的袋子突然变得烫手。还没等脑子转过来，视野里所有的屏幕——街角的公益广告牌、悬浮巴士侧面的流动信息窗、甚至对面便利店橱窗里那台老式电视机——齐刷刷地黑了。紧接着，同一个冰冷的蓝**面强制弹出，占据每一寸显示区域。，在新闻里，在别人家突然空掉的房子里。深蓝底色，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银灰色裂痕徽记。下面是一行行急速滚动的白色文字。。“林烬。公民ID：CT-07-3348-0921。”，字句砸在寂静的街道上，砸得人胸口发闷。“时空潜质匹配完成。关联裂痕编号：Ω-7743。威胁等级：C+。适配度评级：C+。依据《潜行者紧急征召法案》第三章第七条，你已被选中。请于六十秒内确认。”。C+？我？一个修破铜烂铁的？。学生们涌出来，嘈杂的人声瞬间被警报和合成音压下去。我在攒动的人头里拼命找，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找到了！晚晚背着那个磨了边的旧书包，正和旁边女生说着什么，脸上还有点笑模样。她也听到了警报，抬头茫然四顾，然后，目光对上了街对面最大的那块广告屏。
屏幕上的界面变了。左侧是我的身份信息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拍的、略显模糊的正面照，眼神疲惫。右侧，赫然是晚晚的脸。她的学籍照片，穿着校服，表情拘谨。下面跟着她的名字：林晚。关系：直系亲属（妹）。居住社区：第七社区西区。
晚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惊恐像冰水一样漫过她整张脸。她看向我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合成音继续，不紧不慢，字字诛心。
“选择一：接受征召。受召者林烬将即刻传送至预备中心。其直系亲属林晚，及登记居住社区‘第七社区西区’，将获得为期六个月的基础相位庇护，免受Ω-7743裂痕波动影响。庇护期间，基础配给额度上浮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选择二：拒绝征召。受召者林烬将被标记为‘非协作个体’，所有社会福利及配给资格永久冻结。其关联亲属及社区现有庇护标记移除，不再享受任何优先疏散及资源倾斜**。”
“请选择。剩余时间：四十五秒。”
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，鲜红，刺眼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我感觉到无数目光扎在我背上，麻木的，同情的，恐惧的，还有……催促的。几个住在西区的邻居认出了屏幕上的信息，他们的眼神变得复杂。基础庇护，上浮配给。六个月。在裂痕波动可能摧毁半个社区的传言四起的当口，这意味着什么，谁都清楚。
晚晚终于挤过人群，扑到栅栏边，手指死死抓着冰冷的金属条。“哥！”她喊出来了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不要！你别……”
我看着她煞白的小脸，看着屏幕上那行“基础相位庇护”，看着那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。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，带着血腥味：我没得选。
从来就没得选。
我挪动脚步，像个生锈的机器人，朝着最近的一块触控屏幕走去。那屏幕嵌在路灯杆上，平时用来查公交线路。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没人说话，只有警报声和晚晚压抑的抽泣。
手指抬起来，在发抖。劣质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，露出的腕骨凸出。屏幕冷光映着我指甲缝里没洗净的黑色油污。四十秒。三十五秒。
“哥！求你了！我们跑吧！我们……”晚晚的声音被淹没。
跑？能跑到哪里去？标记一旦打上，没有庇护，下次裂痕波动过来，我们连进入深层避难所的资格都没有。她会死。西区那些看着我们长大的老街坊，王婆婆，陈叔家的小崽子……都会死。
而如果我去了，如果我这个“C+适配度”的耗材，能在那该死的副本里活下来……
活下来？
我扯了扯嘴角，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。指尖悬在屏幕“接受”那个泛着冷光的虚拟按钮上。按钮上方，我和晚晚的照片并排陈列，像某种待价而沽的商品清单。
二十秒。
我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晚晚。她整个人贴在栅栏上，拼命朝我伸手，眼泪糊了一脸，马尾辫散了，头发粘在脸颊。她头上那个我去年生日送的、塑料星星已经有点掉漆的**，在警报的红蓝闪光里，晃了一下。
十五秒。
对不起啊，晚晚。说好今晚加菜的。
手指按了下去。
触感很轻，几乎没有阻力。但好像用尽了我二十四年来所有的力气。屏幕泛起一圈涟漪状的确认波纹，合成音即刻响起：“选择确认。征召指令生效。强制传送启动。”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晚晚的尖叫撕裂空气。
我手里的零食袋掉了，糖炒栗子滚了一地，沾上尘土。我想朝她笑一下，至少别哭啊，脸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白光毫无征兆地从脚下涌起，瞬间吞没视野。不是温暖的光，是冰冷的，带着细微的、仿佛玻璃摩擦的滋滋声。
身体感觉不到重量，也感觉不到呼吸。在意识被彻底剥离的最后一瞬，我拼命攥紧了手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零食袋的温度，还有……刚才慌乱中，好像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小东西。
是那个星星**。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？不知道。
晚晚哭喊的声音被拉长，扭曲，然后戛然而止，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。
只剩虚无。还有掌心那一点廉价的、尖锐的冰冷，死死抵着皮肉，成了坠入黑暗前，唯一的锚点。